月下笛 闻促织感赋
冷月墙阴,凄凄碎响,替秋言语。羁人听汝。咽愁丝、黯无绪。
空阶都是伤心地,恁禁得、衰镫断雨。正宵砧四起,霜弦孤曳,宛转催曙。
愁误。金笼住。伴落叶长门,枕函慵诉。回纹罢织,旧家零乱机杼。
西风凉换人閒世,问憔悴、王孙几度。等閒是、变了潘郎发,梦寄谁去。
喜晴赋呈常守叶梦锡
史君忧民出至诚,欲晴未晴天所矜。白衣老人无逢迎,香火未收东方明。
指挥六龙扶日行,群阴卷尽见太清。女撷柔桑男趁耕,熙熙和气满春城。
去年岁事已如许,田头试听老农语。浙西更著五日雨,麦根烂尽种不土。
论积欠六事并乞检会应诏四事一处行下状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后可以即戎,古之所谓善人者,其不及圣人远甚。今二圣临御,八年于慈,仁孝慈俭,可谓至矣。而帑廪日益困,农民日益贫,商贾不行,水旱相继,以上圣之资,而无善人之效,臣窃痛之。
所至访问耆老有识之士,阴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宽政,无它疾苦,但为积欠所压,如负千钧而行,免于僵仆则幸矣,何暇举首奋臂,以营求于一饱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号为无比户者,皆为市易所破,十无一二矣。其余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积欠。监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门,鞭笞日加其身,虽有白圭、猗顿,亦化为筚门圭窦矣。自祖宗已来,每有赦令,必曰:凡欠官物,无侵欺盗用,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及伍保人无家业者,并与除放。祖宗亦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无以为生,虽加鞭挞,终无所得,缓之则为奸吏之所蚕食,急之则为盗贼之所凭藉,故举而放之,则天下悦服,虽有水旱盗贼,民不思乱,此为捐虚名而收实利也。
自二圣临御以来,每以施舍己责为先务,登极赦令,每次郊赦,或随事指挥,皆从宽厚。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意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意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监司以催欠为职业,守令上为监司之所迫,下为胥吏之所使,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当日有所得,而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邻于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或云衷私擅买,抵当物业,或虽非衷私,而云买不当价,似此之类,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盖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不得为陛下赤子,而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
商贾贩卖,例无现钱,若用现钱,则无利息,须今年索去年所卖,明年索今年所赊,然后计算得行,彼此通济。今富户先已残破,中民又有积欠,谁敢赊卖物货,则商贾自然不行,此酒税课利所以日亏,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诸路连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转运司窘于财用,例不肯放税,纵放亦不尽实。虽无明文指挥,而以喜怒风晓官吏,孰敢违者。所以逐县例皆拖欠两税,较其所欠,与依实检放无异,于官了无所益,而民有追扰鞭挞之苦。近日诏旨,凡积欠皆分为十料催纳,通计五年而足。圣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谓有旨,倚阁者方得依十料指挥,余皆并催。纵使尽依十料,吏卒乞觅,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户既未纳足,则追扰常在,纵分百料,与一料同。
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颍移扬州,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麦既熟,举催积欠,故流民不敢归乡。”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
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来,日以检察本州积欠为事。内已有条贯除放,而官吏不肯举行者,臣即指挥本州一面除放去讫。其余理合放而于条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权住催理,听候指挥。其于理合放而于条有碍者,臣亦未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圣旨。
石鼓歌
髫年释褐随班行,未识研覃与扬搉。
始官翰林岁分献,晚以代祀观尤数。
我思古人不可见,健笔雄词两超卓。
宣王谟烈继成康,况有文章存古朴。
是时风俗盖浑灏,其臣拜诵俱坚确。
勒功太庙告中兴,讲武岐阳犹猎较。
于时旋凯奏綍歌,于时扬言播声乐。
灵祇地不爱图书,列石天然谢雕琢。
垂垂股折屋漏痕,隐隐昏星露芒角。
初如淮徐振师旅,壮士当场鸣剑槊。
又如申甫端冠绅,摈相联阶舞于箾。
年深岁长世运改,谁向鸿荒究绵邈。
嬴刘以后无此文,直与混沌分清浊。
骤看笔势寻风骨,细剔苔痕认斑驳。
原抛野掷堕榛菅,冬经雪霜夏冰雹。
疑隳大鼎存铭识,似毁明堂露榱桷。
当时十鼓一为臼,犹幸农家事舂戳。
爱惜应劳神护诃,搜寻不厌山硗确。
暗中摸索亦可知,辨口尚烦泣楚璞。
圣朝天子方好儒,森列戟门护重幄。
闻之兴慕且兴敬,以手摩挲防击扑。
我生学篆希前踪,下视俗书羞龌龊。
家藏旧本出梨枣,楮墨轻虚不盈握。
行年七十始研求,老臂支撑目昏眊。
拾残补缺能几何,以一涓埃裨海岳。
太原宋生生好奇,铁笔为予亲刻斫。
吁嗟往者不复还,庶免方来尽漫剥。
请从祭酒告诸生,诵此衣冠日薰濯。
石鼓歌
蓊勃时时云气生,倒薤依微破苔隙。
仿佛娲皇五色堕,错落星辰尚堪摘。
此石阅人人递喜,昌黎先生好尤癖。
可怜光价绝鼎钟,霜草风沙无怜惜。
元和到今复几岁,流落尤能脱臼珣。
金绳断钮玉柯迸,蝉榻何繇见光泽。
孔子删诗偶遗漏,不缘片碣谁搜索。
或疑成后蒐岐阳,椒举之言具楚籍。
车攻即类宣王诗,四牡东徂岂西适。
周家蒐苗世有事,平岐騕雒定何择。
大篆分明史籀手,诅楚卑卑其能役。
况复李斯七日叹,弱骨今犹相碣峄。
此书穆满当伯仲,争令支孽掩宗孽。
宇文偏陋复安取,一笑竖儒揣量窄。
甄丰奇字诚辱收,六体粗堪证今昔。
位置何须争甲癸,参差枉自疑君帛。
从教缺剥费摩挲,古意居然存耆硕。
显晦随人亦有时,一出雍凉几为客。
小雅终存王者气,夜夜精光岌相射。
护持岂为耽奇字,想像中兴在明辟。
方今太平无一事,风雅褭蕤孰捃摭。
但令梦寐到成宣,只字犹堪动心魄。
老生更访吉日碑,剔尽昆仑亦何益。
呜呼!石鼓歌成谁献闻,槐市阴阴土花碧。
石鼓歌
石鼓之数符天干,千秋法物世已少。况乎辟雍所罗列,多士藉以资探讨。
韩苏杰作遥唱和,近者德潜诗亦好。濡笔将吟复屡停,蛇足今添笑绝倒。
昌黎建议虽不行,至竟如言见诚蚤。东坡寓意良独深,新法当时实滋扰。
德潜力欲追二公,横盘硬语抒文藻。或文或宣辨已纷,□□炱炱终莫考。
不独议礼如聚讼,千古訾黄率兹道。我命金石谱以来,观之参半不能晓。
四马六辔纵彷佛,云中如辨飞龙爪。点画音训费推寻,刻舟求剑识诚小。
忆昨幸鲁入宫墙,礼器惟见贻金卯。此鼓上欲埒鼎彝,存羊爱礼洵可表。
大观金填志郑重,金人辇至燕京肇。韩意其然岂其然,吾愿兴贤得真宝。
石鼓歌
石鼓石鼓是伊么,元和曾发昌黎歌。籀文每于纸上见,未睹遗迹真如何。
郊斋整步入孔庙,仪门俨肃森戟戈。门开拭目快一睹,古哉不省谁镌磨。
虫纹鸟迹尚可读,刻画宛转周列罗。往昔谁挥霹雳手,山骨斲削穷嵯峨。
磨砻样制朴且古,牵挽知在何山阿。扪摩尽日不能去,冻手伸缩袖且呵。
茫然少遂好古愿,未暇较检传缪讹。俗碑岂复堪着目,粉饰富贵堪殊科。
翔云千仞思凤鸟,平地恍惚惊鼋鼍。大篆小篆变秦汉,有如木植分枝柯。
苍颉去我几千载,日月抛掷忙如梭。惜哉石鼓辞匪陋,收拾不得联委蛇。
传闻或谓文王鼓,甲子失纪亡羲娥。挂一漏万人恒尔,退之何苦泪滂沱。
又闻周室陵夷后,宣王振起臣工和。大开明堂敷政治,急于惠泽宽徵科。
扬兵大蒐肄武艺,诛获论功惩寡多。桓桓将卒似彪虎,大车乘载驱马驼。
论功颂德镵猎碣,誇骋未见言辞过。选撰应知非一手,词臣才士相切磋。
奇哉史籀字画古,三折未论作一波。元和好古韩博士,请置孔庙安不颇。
五季之乱十亡二,此物难保况其他。信知物聚终散弃,风灯泡沫徒媕娿。
民间穴孔作舂白,皇祐向子重摩挲。金元迁燕置孔庙,于今尚幸供吟哦。
我来官踵韩子后,赓歌不博羲之鹅。太上立德乃不朽,有形终怀理则那。
古来烜赫照后世,身前晦屈多坎轲。我因石鼓重增感,丹衷耿耿明星河。
愿言努力各鞭策,圣途万里休蹉跎。
石鼓歌
乾坤清淑之气,蜿蟺扶舆亘西极,化作岐山之阳石鼓十。
六丁二酉铲断昆崙之瑶峰,缥缈云根堕穹碧。层崖秋碎方祗愁,大星宵陨圆灵泣。
中虚不露疏凿文,太素犹涵混沌质。伟哉周家宣王中兴时,戈鋋彗云九县一。
明堂受朝群后来,天威不违颜咫尺。岐阳之狩载阳国之灵,王气腾霄何赫奕。
八鸾声戛秋风高,九旗光动朝暾赤。歌车攻,咏吉日。
张皇维,昭帝绩。泰山盘,石之祚。炳烈千万春,勒之贞珉古无匹。
其形如鼓不可扣之鸣,其体浑沦绝侣大造无痕迹。
其字遒逸宛是篆与科,其文古雅髣髴周之什。吉甫歌,史籀笔,制作森严照岐邑。
年多物化理则然,金字半灭无人识。老蛟摧裂野火焚,古墨淋漓苔雨蚀。
青城学士昔在大德初,见之林下久叹息。入朝亟为丞相言,如此至宝何可以弃掷。
大车彭彭挽致来孔庭,天地风云亦动色。我尝爱此十鼓文字奇,抚玩摩挲不知日之夕。
荏苒光阴数十春,春风吹愁发生白。近时再过石鼓旁,阶草蒙茸没双屐。
细看字画转么么,徙倚回廊泪沾臆。东安邓尹弹琴青桂林,议论文章脱尘俗。
平生好古如古人,直欲蒐抉周秦之故实。里中更有朱先生,白首著书穷日力。
寄书远访石鼓文,细字满笺珠的皪。书中宛宛见高情,识者见之争爱惜。
乃知先生好古不减吾,邓侯吾徒委琐岂复如先生,喜新厌旧犹戏剧。
吾友秦邮李希文,新来小篆亦杰出。夷门梁君子,宜苦学张颠之草书,电埽千军烂如拭。
我生雅恨不能书,每见名家如有失。朱先生,古遗直,甚欲相从不可得。
山中茅屋书满床,何时一到虚轩分半席。直须和我石鼓歌,战退苏韩入坚壁。
呜呼古之作者往往苦用心,岂惟杜预雅有春秋癖。
今人无复见古人,徒劳纸上赏遗墨。鱼目滔滔久混珍,后来此鼓谁收拾。
燕之石,等圭璧,荆之璞,同瓦砾。古风不返天茫茫,何如烂醉林皋卧苔石。
石鼓歌
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
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钳在口。
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
强寻偏旁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
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惟鲔贯之柳。
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
模糊半已隐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
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
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
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鷇鹁。
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
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耈。
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伐犬戎随指嗾。
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
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蒙瞍。
何人作颂比崧高,万古斯文齐岣嵝。
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
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文字谁记某。
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
扫埽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
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
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
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
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随击掊。
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
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
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工令鬼守。
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
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