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莱州雪后望三山
云光与天色,直到三山回。
我行适冬仲,薄雪收浮埃。
黄昏风絮定,半夜扶桑开。
参差太华顶,出没云涛堆。
安期与羡门,乘龙安在哉。
茂陵秋风客,劝尔麾一杯。
帝乡不可期,楚些招归来。
论积欠六事并乞检会应诏四事一处行下状
元祐七年五月十六日,龙图阁学士左朝奉郎知扬州苏轼状奏。臣闻之孔子曰:“善人教民七年,亦可以即戎矣。”夫民既富而教,然后可以即戎,古之所谓善人者,其不及圣人远甚。今二圣临御,八年于慈,仁孝慈俭,可谓至矣。而帑廪日益困,农民日益贫,商贾不行,水旱相继,以上圣之资,而无善人之效,臣窃痛之。
所至访问耆老有识之士,阴求其所以,皆曰:方今民荷宽政,无它疾苦,但为积欠所压,如负千钧而行,免于僵仆则幸矣,何暇举首奋臂,以营求于一饱之外哉。今大姓富家,昔日号为无比户者,皆为市易所破,十无一二矣。其余自小民以上,大率皆有积欠。监司督守令,守令督吏卒,文符日至其门,鞭笞日加其身,虽有白圭、猗顿,亦化为筚门圭窦矣。自祖宗已来,每有赦令,必曰:凡欠官物,无侵欺盗用,及虽有侵盗而本家及伍保人无家业者,并与除放。祖宗亦不知官物失陷、奸民幸免之弊,特以民既乏竭,无以为生,虽加鞭挞,终无所得,缓之则为奸吏之所蚕食,急之则为盗贼之所凭藉,故举而放之,则天下悦服,虽有水旱盗贼,民不思乱,此为捐虚名而收实利也。
自二圣临御以来,每以施舍己责为先务,登极赦令,每次郊赦,或随事指挥,皆从宽厚。凡今所催欠负,十有六七,皆圣意所贷矣。而官吏刻薄,与圣意异,舞文巧诋,使不该放。监司以催欠为职业,守令上为监司之所迫,下为胥吏之所使,大率县有监催千百家,则县中胥徒举欣欣然,当日有所得,而一旦除放,则此等皆寂寥无获矣。自非有力之家,纳赂请赇,谁肯举行恩贷。而积欠之人,皆邻于寒饿,何赂之有。其间贫困扫地,无可蚕食者,则县胥教令通指平人,或云衷私擅买,抵当物业,或虽非衷私,而云买不当价,似此之类,蔓延追扰,自甲及乙,自乙及丙,无有穷已。每限皆空身到官,或三五限得一二百钱,谓之破限。官之所得至微,而胥徒所取,盖无虚日,俗谓此等为县胥食邑户。嗟乎,圣人在上,使民不得为陛下赤子,而皆为奸吏食邑户,此何道也!
商贾贩卖,例无现钱,若用现钱,则无利息,须今年索去年所卖,明年索今年所赊,然后计算得行,彼此通济。今富户先已残破,中民又有积欠,谁敢赊卖物货,则商贾自然不行,此酒税课利所以日亏,城市房廊所以日空也。诸路连年水旱,上下共知,而转运司窘于财用,例不肯放税,纵放亦不尽实。虽无明文指挥,而以喜怒风晓官吏,孰敢违者。所以逐县例皆拖欠两税,较其所欠,与依实检放无异,于官了无所益,而民有追扰鞭挞之苦。近日诏旨,凡积欠皆分为十料催纳,通计五年而足。圣恩隆厚,何以加此。而有司以谓有旨,倚阁者方得依十料指挥,余皆并催。纵使尽依十料,吏卒乞觅,必不肯分料少取。人户既未纳足,则追扰常在,纵分百料,与一料同。
臣顷知杭州,又知颍州,今知扬州,亲见两浙、京西、淮南三路之民,皆为积欠所压,日就穷蹙,死亡过半。而欠籍不除,以至亏欠两税,走陷课利,农末皆病,公私并困。以此推之,天下大率皆然矣。臣自颍移扬州,过濠、寿、楚、泗等州,所至麻麦如云。臣每屏去吏卒,亲入村落,访问父老,皆有忧色。云:“丰年不如凶年。天灾流行,民虽乏食,缩衣节口,犹可以生。若丰年举催积欠,胥徒在门,枷棒在身,则人户求死不得。”言讫,泪下。臣亦不觉流涕。又所至城邑,多有流民。官吏皆云:“以夏麦既熟,举催积欠,故流民不敢归乡。”臣闻之孔子曰:“苛政猛于虎。”昔常不信其言,以今观之,殆有甚者。水旱杀人,百倍于虎,而人畏催欠,乃甚于水旱。
臣窃度之,每州催欠吏卒不下五百人,以天下言之,是常有二十余万虎狼,散在民间,百姓何由安生,朝廷仁政何由得成乎?臣自到任以来,日以检察本州积欠为事。内已有条贯除放,而官吏不肯举行者,臣即指挥本州一面除放去讫。其余理合放而于条未有明文者,即且令本州权住催理,听候指挥。其于理合放而于条有碍者,臣亦未敢住催。各具利害,奏取圣旨。
石鼓歌
旧闻石鼓今见之,文字郁律蛟蛇走。
细观初以指画肚,欲读嗟如钳在口。
韩公好古生已迟,我今况又百年后!
强寻偏旁推点画,时得一二遗八九。
我车既攻马亦同,其鱼惟鲔贯之柳。
古器纵横犹识鼎,众星错落仅名斗。
模糊半已隐瘢胝,诘曲犹能辨跟肘。
娟娟缺月隐云雾,濯濯嘉禾秀稂莠。
漂流百战偶然存,独立千载谁与友?
上追轩颉相唯诺,下揖冰斯同鷇鹁。
忆昔周宣歌鸿雁,当时籀史变蝌蚪。
厌乱人方思圣贤,中兴天为生耆耈。
东征徐虏阚虓虎,北伐犬戎随指嗾。
象胥杂沓贡狼鹿,方召联翩赐圭卣。
遂因鼓鼙思将帅,岂为考击烦蒙瞍。
何人作颂比崧高,万古斯文齐岣嵝。
勋劳至大不矜伐,文武未远犹忠厚。
欲寻年岁无甲乙,岂有文字谁记某。
自从周衰更七国,竟使秦人有九有。
扫埽诗书诵法律,投弃俎豆陈鞭杻。
当年何人佐祖龙?上蔡公子牵黄狗。
登山刻石颂功烈,后者无继前无偶。
皆云皇帝巡四国,烹灭强暴救黔首。
六经既已委灰尘,此鼓亦当随击掊。
传闻九鼎沦泗上,欲使万夫沉水取。
暴君纵欲穷人力,神物义不污秦垢。
是时石鼓何处避?无乃天工令鬼守。
兴亡百变物自闲,富贵一朝名不朽。
细思物理坐叹息,人生安得如汝寿。
安州老人食蜜歌
不食五谷惟食蜜,笑指蜜蜂作檀越。
蜜中有诗人不知,千花百草争含姿。
老人咀嚼时一吐,还引世间痴小儿。
小儿得诗如得蜜,蜜中有药治百疾。
东坡先生取人廉,几人相欢几人嫌。
恰似饮茶甘苦杂,不如食蜜中边甜。
因君寄与双龙饼,镜空一照双龙影。
三吴六月水如汤,老人心似双龙井。
与鲜于子骏书
忝厚眷,不敢用启状,必不深讶。
所惠诗文,皆萧然有远古风味。然此风之亡也久矣。欲以求合世俗之耳目,则疏矣。但时独于闲处开看,未尝以示人,盖知爱之者绝少也。
所索拙诗,岂敢措手。然不可不作,特未暇耳。近却颇作小词,虽无柳七郎风味,亦自是一家。呵呵,数日前猎于郊外,所获颇多,作得一阕,令东州壮士抵掌顿足而歌之,吹笛击鼓以为节,颇壮观也。写呈取笑。
送范中济经略侍郎分韵赋诗以元戎十乘以先启
两鼠斗穴中,一胜亦偶然。
谋初要百虑,善后乃万全。
庙堂选世将,范氏真多贤。
仁风被宿麦,绿浪摇秦川。
号令耸毛羽,先声落虚弦。
我家天一方,去路城西偏。
投竿困障日,卖剑行归田。
赠君荆鱼杯,副以蜀马鞭。
一醉可以起,毋令祖生先。
章质夫寄惠崔徽真
水边何处无丽人,近前试看丞相嗔。
不如丹青不解语,世间言语元非真。
知君被恼更愁绝,卷赠老夫惊老拙。
为君援笔赋梅花,未害广平心似铁。
西蜀杨耆二十年前见之甚贫今见之亦贫所异于
?孤村渐?一作微?雨逐秋凉,逆旅愁人怨夜长。
不寐相看惟枥马,愁吟?一作悲歌?互答有寒螀。
天寒滞穗犹横亩,岁晚空机尚倚墙。
劝尔一杯聊复睡,人间贫富海茫茫。
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观杨惠之塑宝山朱瑶画文
败蒲翻覆卧,破裓再三连。
劝客眠风竹,长斋饮石泉。
回头万事错,自笑觉师贤。
妙迹苦难寻,兹山见几层。
乱峰螺髻出,绝涧阵云崩。
措意元同画,观空欲问僧。
莫教林下意,终老叹何曾。
朱瑶唐晚辈,得法尚雄深。
满寺空遗迹,何人识苦心。
长廊欹雨脚,破壁撼钟音。
成败无穷事,他年复吊今。
起伏龙行(并叙)
徐州城东二十里,有石潭。父老云与泗水通,增损清浊,相应不差,时有河鱼出焉。元丰元年春旱,或云置虎头潭中可以致雷雨,用其说,作《起伏龙行》一首。
何年白竹千钧弩,射杀南山雪毛虎。
至今颅骨带霜牙,尚作四海毛虫祖。
东方久旱千里赤,三月行人口生土。
碧潭近在古城东,神物所蟠谁敢侮。
上欹苍石拥岩窦,下应清河通水府。
眼光作电走金蛇,鼻息为云擢烟缕。
当年负图传帝命,左右羲轩诏神禹。
尔来怀宝但贪眠,满腹雷霆喑不吐。
赤龙白虎战明日,倒卷黄河作飞雨。
嗟吾岂乐斗两雄,有事径须烦一怒。
佛日山荣长老方丈五绝
山中只有苍髯叟,数里萧萧管送迎。
千株玉槊搀云立,一穗珠旒落镜寒。
何处霜眉碧眼客,结为三友冷相看。
东麓云根露角牙,细泉幽咽走金沙。
不堪土肉埋山骨,未放苍龙浴渥洼。
食罢茶瓯未要深,清风一榻抵千金。
腹摇鼻息庭花落,还尽平生未足心。
日射回廊午枕明,水沉销尽碧烟横。
山人睡觉无人见,只有飞蚊绕鬓鸣。
子由在筠作东轩记或戏之为东轩长老其婿曹焕
赠君一笼牢收取,盛取东轩长老来。
(余送曹诗。
)大士何曾有生死,小儒底处觅穷通。
偶留一吷千山上,散作人间万窍风。
(余和慎诗。
)
再过泗上二首?此二诗为张耒作?
旅程已付夜帆风,客睡不妨背船雨。
黄柑紫蟹见江海,红稻白鱼饱儿女。
殷勤买酒谢船师,千里劳君勤转橹。
系舟淮北雨折轴,系舟淮南风断桥。
客行有期日月疾,岁事欲晚霜雪骄。
山根浪头作雷吼,缩手敢试舟师篙。
不用燃犀照幽怪,要须拔剑斩长蛟。